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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天夫谈:对专业化舞台灯光扩声的认识


  近年来,在灯光领域,“专业化”这个词被广泛使用。它是指演艺领域里的灯光设备种类及技术性能的专业化,而不是指大、中专院校所开设的舞台灯光专业的专业化。笔者认为,这主要是因为当代中国灯光技术发展迅速,演艺样式更加多样化,对灯具性能及技术参数提出更加复杂多样要求的结果。针对这一现象,业界用“专业化”这个词进行描述和概括,表明当代中国舞台灯光技术发展达到了一定的高度。

  因此,“专业化”作为一个定语应用在各种不同类型的灯光领域。金长烈先生将灯光分为舞台灯光、影视灯光、“秀”灯光、建筑灯光等类型。笔者认为,加上“专业化”这个定语更符合今天这个时代的特征。本文所探讨的专业化舞台灯光,主要是指戏剧舞台上所用的灯光。

  笔者主要从事戏剧舞台灯光设计工作,近年来越发感觉到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发展的必要性。以下将从四个方面来谈谈对专业化舞台灯光的认识,供读者批评指正。

1、两个现实案例的启发

  1.1 案例一

  2018年11月,上海戏剧学院邀请德国当代著名导演伊万·潘特列夫来学院排演话剧《沃伊采克》(图1)。

上海戏剧学院演出
图1 上海戏剧学院演出《沃伊采克》

  舞台设计方案是导演带来的,用竹杆做元素,搭建了一个两层的建筑脚手架结构。灯光设计、服装设计、化妆设计是上海戏剧学院的职工和研究生。灯光设计的处理变化与导演逐一讨论并确定。前期排练工作非常顺畅。演员进场准备合成时,导演否定了灯光设计方案。原因很简单,但特别专业,就是电脑灯的风扇声音过大,演员没有电声扩声的情况下,观众听不到演员的台词,影响演员的语言表现力。当时由于合成时间紧张,灯光设计希望就这样过去,但导演坚持换掉所有电脑灯,改用常规灯。灯光设计不得不组织连夜翻台,满足导演要求,使演出顺利完成。

  这个案例带来一些启发。

  如果演出不是德国导演,导演没要求演员不能带传声器,可能也就过去了。正是德国导演专业的剧场精神,使大家看到戏剧演出的专业化水准。演员以身体作为戏剧的主体,其身体表现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任何有损演员声台形表的舞台手段,都应被“赶出”剧场之外。

  具有像太阳一样照明效果的全光谱、静音、平滑的调光曲线,这些具备高质量、专业化指标的灯具是专业化戏剧演出的基本需求。当然,在此基础上,灯具有更多的特殊效果、更多的机械运动变化是好的。但全光谱、静音、调光曲线平滑,则是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发展不变的“宗”。

  当代戏剧演出越来越追求独特的艺术价值体现。作为整体艺术的戏剧,如何用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展现当代剧场艺术的魅力、创造剧场视觉之美、参与当代戏剧演出的风格化创造,是灯光设计师需要思考的问题。这个问题既包含艺术家的创作观念,也包含支撑艺术家观念体现的技术手段。从某种意义来说,这种技术手段有时对艺术体现起着支配的作用。为了寻找有力的技术支撑手段,需要灯光设计师与灯光生产厂家进行密切合作,以创造出“这一个”的技术手段。笔者认为,德国的灯光师马克斯·凯勒和阿莱公司的合作是一个成功案例。

  1.2 案例二

  2019年9月11日,笔者在上海大剧院观看俄罗斯国立莫斯科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与聂米罗维奇·丹钦科音乐剧院演出的柴可夫斯基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图2)。舞台空间用黑白两色组成,上场门用黑侧幕,下场门用白侧幕。舞台中有七根柱子,柱子是由黑白两色构成,有机械装置,可以在悄无声息中实现柱子的黑白变化。灯光以全光谱的卤素灯白光为主,均匀把舞台空间投亮,没有烟雾,看不见光柱。观众所看到的空间是一个极其简约、由黑白两色布幔及柱子所构成的戏剧空间。舞台极其单纯,不炫目,在安静、沉稳中尽显当代艺术观念观照下的古典诗意之美。

歌剧
图2 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

  该剧给笔者留下深刻印象。

  用光、用色不着痕迹。光是创造视觉世界的唯一手段,剧中灯光不显现自己,而是通过显现被照射物体的视觉感的同时,彰显光自身独特的审美意蕴。也可以说,光润万物照无声。 用光、用色雅致、单纯,色调柔和。光的艺术表达与戏剧世界的内在诗性紧密联系,光是该剧视觉风格的缔造者。这种缔造者体现为,灯光在音乐旋律引导下,悄无声息地将人的内在情感波动与光景的运动变化融为一体。

  这样一种诗性的视觉之美的创造,对照明设备有“严苛”的质量要求。而这种“严苛”,就是灯光设备应有的全光谱和静音两项指标。全光谱是看,静音是听。笔者认为,灯光诗意的追求需要有能够体现诗意的技术设备。色温不一致、光照不均匀、风扇声音大的灯光设备,无法满足高质量戏剧演出听和看的要求。

  从上述两个案例可知,随着全球化高水准戏剧演出交流活动的增加,专业化灯光的发展应该越来越引起有责任、有担当的国内灯光厂家的关注。

2、推动高品质、高质量的专业化灯光发展

  专业化舞台灯光要求很简单,比如全光谱、静音、调光曲线平滑。但面对新光源,实现这个简单要求却又极其复杂。一方面,环保、节能、高效率要求用非全光谱的新光源;另一方面,人眼作为视觉标准,要求光源应具有全光谱特性。如何满足这个要求,好像只能期待科技进步来弥合完善。

  2.1 追求像太阳光一样的照明效果

  太阳光一样的照明效果,是人眼观看世界最好的方式。因为千百万年来,人视觉的进化是追随太阳光的,正是在太阳光下,确定了这个世界的光谱。人眼所看到的世界,就是太阳光所照射的世界。如果说戏剧舞台是生活的缩影,那么这个缩影如何以人的视觉方式反映外部世界,就是灯光设计的出发点和归宿地。追求全光谱特性的光,就是追求像太阳光一样照射舞台的光。

  2.2 用无声的光创造有声世界的诗意

  光用无声的方式照耀舞台,唤醒舞台中生活的人的生命。这生命来自语言、行动和表演。演员语言信息的传达,不仅让观众知道故事情节,更为重要的是,传递出喜怒哀乐的心情。演员声音造型体现角色的内心思想。观众倾听演员自然语言的声音之美,体味角色丰富的内心情感,是戏剧独有的审美魅力。人声之美,美在人声的自然造型。当舞台充斥各种排风扇的声音、机械运动的声音,对人声产生干扰,演员再用扩声设备来对抗这种干扰,进入恶性循环,会使演员的自然声音消失在本应展现人的自然声音之美的舞台中。这是对戏剧世界的破坏。用无声的灯具发出的光去创造有声世界的诗意,就是创造视觉的诗意。现在,迫切需要用无声的高品质、高质量的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投向戏剧世界。

  2.3 让灯光技术中蕴含可被释放的美

  这里的灯光技术是指灯具和调光设备。灯具就是要具有全光谱特性的光,看起来符合人眼的习惯。调光设备就是要具有平滑的调光曲线,使灯光场景能按照所需要的节奏进行变化。在笔者看来,对戏剧灯光设计师来说,灯具能实现静音,照明效果能实现像太阳光一样,调光能看起来十分平顺,犹如音乐般的节奏变化,这种灯光技术就蕴含可以表现美的技术因子。如何善用这种能表现美的技术因子,创造既是观众熟知,又令人震憾的舞台效果,就是技术发展的方向。当代舞台灯光技术手段越来越先进,而在价值表现中却相距甚远。究其本源,就是因为像太阳光一样的照明效果正被不成熟的技术所取代。

3、灯光技术进步对灯光设计师提出新要求

  专业化舞台灯光发展不仅是灯光厂家的责任,也是灯光设计师的责任。灯光设计师要增加能开掘出诗意的灯光表现的素养和能力。这种能力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3.1 熟练运用灯光语言的能力

  (1)绘画光

  绘画光,就是将舞台空间视为完整统一的空间画面,通过对光、色、影的组织、重构以及空间中人、景、物的有选择照明,达到对舞台空间画面构图“美的形式”的创造。强调舞台空间画面完整性的表现,强调舞台空间画面的“整体性意蕴”的传达。绘画光要求表现空间画面美,而不是依靠灯光技术取代画面美的创造。这在西方经典绘画、现代绘画作品中都有启迪。

  在里昂歌剧院、大都会歌剧院和加拿大歌剧院公司联合制作的歌剧《帕西法尔》中,绘画光体现为完整统一的整体视觉空间创造(图3)。背景天空乌云的氛围光、中前景人物的造型光以及前景中主要人物的追光,使人、景、物在空间中的排列组合,具有虚实、明暗、主次、对比等绘画关系,构成具有视觉化叙述的“有意味的形式”的画面整体创造。

歌剧
图3 歌剧《帕西法尔》

  (2)雕塑光

雕塑光,就是要把人、景、物置于规定情境的总体环境之中,审慎地进行人、景、物塑形光线处理,使空间画面的整体表现与局部塑形高度融合。雕塑是整体中的雕塑,整体是有局部雕塑的整体。强调与环境总体氛围相融合,强调造型与整体效果相一致的原则。雕塑、刻画是整体中的刻画,具有综合整体特性。

  在法国人偶剧《土地的尽头》中,侧光对人物与景物所形成的塑造,增强了立体感,使它们从平面的背景中突显出来,形成视觉焦点(图4)。同时,这种视觉焦点与环境陪体之间构成互为深化的“图-底”关系。这就是雕塑光所具有的既服务于个体、又服务于整体的艺术秉性。在强调人与物、人与空间的共生态的关系中,使人物、景物、环境相互映衬、相互深化,突显戏剧性的视觉表现。

人偶剧
图4 法国人偶剧《土地的尽头》

  (3)意象光

  意象光,是一种主观的、将规定情境中动作的情绪与意义外化为一种可视的光色影形象。它特别强调规定情境与人物内心情感一一对应的关系。它是规定情境、人物动作、心理情感的综合视觉表现。它强调特定情境的情感表现,具有抒情表意的总体艺术意味。它强调灯光所营造的具有视觉化场域氛围的精神气息。

  在里约热内卢剧院演出的歌剧《浮士德》中,黑色的环与背景弥漫着耀眼的光雾,构成浮士德与魔鬼契约出卖自己灵魂的总体氛围(图5)。这种氛围具有一种神秘的精神力量,它使人物的命运、欲望、情绪笼罩在一种充满戏剧意象的空间中,使规定情境中不同质的视觉要素共同指向同一的精神观念。

歌剧
图5 歌剧《浮士德》

图5 歌剧《浮士德》   (4)哲理光

  哲理光,就是服从整体画面效果的同时,超越规定情境的限制,跃升到总体的精神性表现上,将积淀着规定情境人物心灵深处的情感思想外化出来,既揭示深层的哲理意蕴,又表现人类的普遍情感,并折射出人类精神结构中普遍而永恒的美。

  哲理光一定是对规定情境人物深层心理的独特审美观照,是一首充满哲理的视觉的诗,是一种高度提炼的戏剧精神的光。

  创作于1986年的话剧《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舞台上反复出现一条“血路”(图6)。它既是泰特斯凯旋而归的“血路”,也是送泰特斯走向死亡的“血路”。这条“血路”是创作者根据剧本中复仇和相残的情节所进行的视觉化概括,是舞台灯光用形象对剧作精神的视觉化凝练。它蕴含着对人类复仇相残历史的视觉化反思。正由于舞台灯光的这种视觉形象创造所具有的精神观照,使舞台灯光具有哲理意蕴。

话剧
图6 话剧《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3.2 综合整体的能力

  面对当前纷繁复杂的戏剧艺术创作,如何把美的灯光留在舞台上,应该来自设计师综合整体的能力。这种综合整体的能力就是要有系统的观念,也就是说,灯光设计师要从关注灯光的设计转向关注戏剧空间整体视觉。舞台灯光不仅要把自己的光投向人物、景物,还要思考在14 m宽的台口、18 m深的舞台、8 m高的立体空间中的整体视觉形态。这种整体视觉形态,是指既有人、景、物的塑造和表现,又具有综合戏剧精神的场域空间的表现。换句话说,也就是在观念空间下的人、景、物表现。这种观念强调照明中将被照明物体轮廓、思想和精神,在灯光设计的理解下,以灯光手段构建空间的价值和意义。灯光设计追求服务于人、景、物的观念,这是初心不改,也是照明最初的含义。可是,这个初心要具有当代性,就是要以观念引领并关照,从专注灯光设计转向专注戏剧空间的创造。

  3.3 跨界融合的能力

  在互联网的今天,任何思想和观念都变成即时共有、共享的全球化资源。设计师和生产厂家只有在这样的观念下,才能产生新的关系。这种新关系表现为,作为设计师工具的灯光设备,能有效地参与到社会生活的美的创造中,创造新的艺术形态。要从专注戏剧空间的创造,上升到关注社会、环境、人生。这就要求相关从业者要树立动态演化的“系统的观念”。通过跨界融合能力的提升,在对艺术趋势的洞见和转向的敏锐判断中,专注整个“光空间”的演化与创新。这种演化与创新必须具有“共生的观念”,就是和而不同,完善自己与周围一切事物相协调一致的价值理念。它强调思想、观念、工具与结果“共生”的品质。它既强调博学新锐,又强调综合视野,更强调跨界融合的能力,致力于跨专业的交流、借鉴、融合、发展,培养和树立“综合整体”的大舞美观念。

4 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发展是系统工程

  高品质、高质量的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发展是演艺艺术发展的需要。演出灯光设备种类丰富,技术含量高(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文艺晚会《奋斗吧 中华儿女》中所使用的电脑灯);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设备发展滞后,厂家需要设立专门的机构进行研究。而这些是需要有责任、有担当的厂家来实现。如果急功近利,关注眼前利益,不回眸历史,不展望未来,任由市场左右人们的审美,极其小众的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就会被市场遗忘。长此以往,人们也会遗忘戏剧文化。因此,研发专业化的戏剧舞台灯具,让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技术中蕴含可被释放的美是时代迫切需要的。

  4.1 演出高要求,设备高品质

  国家建造了很多大剧院,这种大剧院是高水准戏剧文化传播的平台,它具有弘扬美的价值观念的功能和作用,在社会中起到引领作用。这类演出一般具有经典性,而经典性恰是将优秀历史文化与当代社会联系的价值纽带。这种高水准的演出一定具有高观赏性,而这种高观赏性一定是优秀的美的视觉文化的传承与创造。不难设想,如果没有优质的灯光照明设备做支撑,这种演出的经典性便无从实现。当然,一个有责任的灯光设计师,在面对这样的演出时,对体现构思的灯光设备一定要有所要求。尽管这种要求,在有限的预算中难以实现,但一定要有要求,制造一种氛围,让专业的演出为达到专业的水准,应该用专业的设备,成为一种业内的普遍共识,也为专业化舞台灯光发展贡献绵薄之力。

  4.2 社会有需求,厂家有干劲

  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发展如果能变成推动社会高品质演出的普遍要求,不仅在观看的意义上能创造符合人类美的历史传承的优秀演出,而且还能引领、带动其他演出及整体照明审美的提高,反过来推动高品质灯光更广阔的市场需求。低端竞争带来的是行业生态的破坏,高端竞争则推动行业的进步。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的总体趋势,从做大到做强,从制造到创造转型,这种整体的社会风尚必然会影响到灯光行业,要求行业从低端向高端迈进。这里面蕴含着广阔的社会需求,各地的大剧院、大院团在追求高品质演出的过程中,必将对高品质的灯光设备有更高的要求。

  4.3 做好“基本功”,发展全靠它

  学艺术的人都知道基本功的重要性。基本功就是在艺术学习过程中,抽出其中正确的,能反映客观真实的,最根本、最困难、最关键性的规律性的部分,给以重点集中的训练,为以后进行艺术创作做好基本能力的储备。只有掌握最根本的、最关键性的规律,在创作过程中,面对一些具体问题时,才会比较容易解决。其实,全光谱、静音、平滑的调光曲线,何尝不是灯光技术的“基本功”呢?

  因为在戏剧舞台视听美的空间创造中,全光谱、静音、平滑的调光曲线是创造美的出发点。现在灯光技术追求自动化、多功能效果、数字化等,顺应时代的科技发展,这都非常好。但最重要的“基本功”没有解决,也就是非全光谱光源、噪音大、调光曲线不平滑的灯具被广泛应用在戏剧舞台演出中,导致外行看灯光技术非常先进,内行用起来万般无奈。花大力气解决“基本功”的问题,解决更内在、更本质、更基础的东西,是时代赋予的使命。光色要像太阳光一样,运动和变化时无声无息。只有这样,当代中国舞台灯光技术才能引领世界的发展。

5 结语

  专业化戏剧舞台灯光设备要求在更内在、更本质、更基础的方面做得更好。它始终以人的生理、伦理和千百年流传下来的美的积淀为标准,在技术因子的运用上,牢牢以人为本,这样的灯光设备才蕴含着可被利用和开掘的“诗意”。   当代灯光设计师需要具备开掘灯光设备“诗意”的能力,这包含两方面的含义:一是作为设计师,必须提高审美修养,提高艺术创造力;二是灯光设备本身应该具有高品质的特征,也就是前文所说的全光谱、静音、调光曲线平滑。只有这样,灯光设备才具有表达“诗意”的可能性,才能照射出传承人类千百年美的传统和历史的同时,开创未来。

选自《演艺科技》2020年第1-2期 伊天夫,叶 皛《浅谈对专业化舞台灯光的认识》,转自:演艺科技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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